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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合制梦

「未来要创造这个世界的人,绝对不会是像我这样的人」

标题是来自今天完结的日剧——「100天后分手的我和他」中的一句台词。

从这部剧的第一集开始,我就喜欢上它的调调,无论是纪录片贯穿始末的拍摄方式,还是剧本/台词、演员表现,在个人观剧癖好中都算得上是满分。

也许是涉猎的影视剧类型比较集中,我的喜好也渐渐收敛,要么是足够精品,要么是承载着剧情、故事之外的社会性/公共性表达。

日剧是我长期关注的一个影视剧领域。

记得我早期也写过日剧相关的 repo(勉强算是吧),算一下日子,距今也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期间其实诞生不少日剧精品剧,但能让我忍不住在这里分享的还得是上面提到的这部剧。

但今天提及这部剧不是要写 repo,而是想留痕自己的感受,极度私人的感受。

剧中有句台词是:

「未来要创造这个世界的人,绝对不会是像我这样的人。

那些渴望在阳光下生活的人,才会去改变世界。

如果变得那么温暖,无法融入的我,就只能翻着肚子等死了。

当然,我并没有打算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如果可以,希望大家别忘了曾有像我这样的人存在。

即使我不在了也一样。」

「翻着肚子等死」来自于剧中的一个梗——阿树看到伴侣养的热带鱼死了,随口说了一句「它是不是怕热啊」——然后伴侣生气了,那语气在阿树看来就像是「怎么可能会有怕热的热带鱼啊」的质问。

这个梗让我想起另外一个梗——A 尝试下厨,结果做得不好吃,B 直接安慰说「没事儿,下次会做得更好」——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做得不好吃是事实,但不代表做的这个人觉得那是「失败」、是需要别人安慰的「失败」。

想起来,过去的我到底做过多少类似的事情啊?不知道呢。

哦回到上面说的那句台词———「未来要创造这个世界的人,绝对不会是像我这样的人」,阿树说完这句话,我居然不争气地掉泪了…那时刻感觉,好像被代表了,下一秒又清醒过来:别给自己戴高帽/找借口。

Anyway,这部剧于我而言就是,它代表某些人说出某些不主流的话语,就像之前写的那篇 repo 一样——人文关怀也好,少数叙事也罢,我的一部分注意力会自然而然流向这些地方,也会被它们吸引。

有的时候,我们习惯于把某些人当成病态的存在,比如过于冷漠疏离的人,比如过于逻辑理性不讲人情的人,比如过于孤僻习惯长期独处的人…

但或许,这些人只是以 ta 们最真实的状态存在而已,而世界灌输给我们的所谓「正常人」叙事却像枷锁,毒蛇一样缠绕在身上。

直到今天,我才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命名——「非典型」,而非「病态」。

去年尝试过写小说,过程中发现自己并不适合,也写不好。

不过,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我故事里的主人公,带着我的一些人生态度。

想过一个系列,想写三代女性的故事。

「我」,是母亲的女儿的故事。

「我的妈妈」,是母亲的故事。

「妈妈的妈妈」是母亲的妈妈的故事。

但还没写多少就写不下去了…总字数加起来才 1.5w?

灵感捉襟见肘、想象力也匮乏的人真是…无处说理去。

但我决定,把「我」的那部分留痕在这里,如果哪天有兴致,或许还会再回去写完外婆的部分,还有母亲的部分。

声明:本文几乎是在完全脱离现实逻辑/约束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作为一次塑造「非典型人物」的记录吧。

敢问你母亲可是黎婉莹?

01

接到律师电话时,我还在和客人调情。

他端起酒杯后,捞过我的腰。

我顺势伸出手去帮他调整领带。

温热气息扑过来,我连忙捂住嘴鼻。

「颜二少,你又乱来了。」

他自讨没趣,放开了我。

「切,这么不经逗。」

说完转头和卡座的美女聊上了。

我掏出来震动了许久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着一串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前几天找的兼职有消息了。

「喂,您好。」

对方和我说,我妈出了车祸。

没等到救护车来,人就没了。

我双腿一软,差点晕过去。

去年春天离开家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但我是她唯一的家人,这通电话也只能打给我。

从我记事起,她就一个人带着我生活。

我小学那会儿,看到别人都有爸爸,还有别的家人。

我想不通,回到家就问她,为什么我只有妈妈。

她说,他们都离开这个世界了。

「知予,我会努力,把他们本该给你的爱都给你。」

我没和她说,其实我也没多在意,就是想问一下。

但我妈真的很努力。

从小到大,吃穿用不愁。

寒暑假还会带我去国外旅游。

看起来过的不是一般人的生活。

但我知道,这是用什么换来的。

「江小姐?」

幸好旁边有立桌,磕了一下手肘,疼得把意识拽了回来。

「我妈现在在哪儿?」

我平时很少生病,一年到头几乎没去过医院。

太平间更是没进过。

白布掀开,一阵反胃。

我偏过了头,不敢看。

我以为我会难过得要死,事实不然。

我妈常说,生死有命。

有时候死了反而是件好事。

「那活着不更好吗?」

我妈笑了,「活着当然更好啊。」

说着朝我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妈很擅长用肢体语言表达爱意。

每次去学校接我都要亲我额头,还抱我。

哪怕我上了大学,雷打不动两件套。

「你和你妈的感情真好,羡慕羡慕太羡慕了。」

姜曼琳总和我吐槽自己和爸妈的大小矛盾。

听得我耳朵长茧。

「要不,劝你爸妈离婚?」

「你看,我妈自个儿活得多自在。」

「没男人吵架,对我也贼好。」

姜曼琳差点抄起笔袋砸我,嗔怪说,哪有教人拆家的。

不,她说错了,还真有。

只不过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江小姐你好,我是纪德霖先生的代理律师,周森。」

这位周先生就是打电话联系我的人,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看着我坐下,还给我倒了杯水。

然后从公文包中拿出平板,让我看尸检报告、出警记录。

还有现场录像。

我妈闯了红灯。

报告中指出,她体内有酒精成分。

纪德霖的车开过来时来不及刹车,直接撞飞了。

他赶着回去给儿子过生日。

催得司机一刻不敢怠慢。

我不明白,平时滴酒不沾的妈妈,体内怎么会有酒精成分。

哪怕她是在星河会所那样的地方工作,也从来不碰酒。

「从现场情况看,叶先生在这场事故中并不存在过错。」

「但他于心不忍,会给你一笔钱,当作是补偿了。」

「这是我们的协议内容,你先看看。没有问题的话可以签字,这笔钱随后会打到你的账上。」

那录像看得我心惊肉跳。

和我妈一起看「黑客帝国」时,卡车撞向 Trinity,她眼睛都没闪。

如果现在是她在看这份视频,不知道能不能看进去。

协议落到桌上时,我关了平板。

多看无益,看点有用的吧。

真大方,一百万。

「还有,我们查了你母亲的保险情况,累计可赔付近六百万。」

七百万。

我妈死了,我拿到了七百万。

妈,这又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可以前你会问我想不想要的。

心累。

确认条款内容没有疑问之后,我签字了。

这位纪先生,本不该施舍我的。

但既然给了,我会要。

「江小姐,节哀顺变。」

周先生转身还叹了口气。

他一定会觉得我很怪。

妈妈走了,不哭也不闹。

是我妈的教育太成功了吧,我真的把死亡当成平常事了。

意外死亡和自然死亡,方式不同而已。

02

我和我妈都很喜欢海洋。

有次去看海她说,「魂归故里」这话说得不对。

如果她错了,那大海深处就是她的故里。

当时我逗我妈说,那以后你死了我就把你骨灰撒海里。

每次看到海就会想她了。

也不知是谁说,话不能乱说。

我真的把她的骨灰带过来了。

风太大了,撒?不现实。

我干脆灌了海水,再倒出来。

场面有点好笑。

但谁让这风那么大,我眼里都进沙子了。

疼得眼角直掉泪。

回国前我妈说,等她退休了,她要搬去维多利亚。

到时候,就靠我挣钱养她了。

我现在是没挣着什么钱,她也不用我养了。

但海水能把她的骨灰带到维多利亚内港去的吧?

那也算了了她的一桩心愿。

我妈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好像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我妈车祸的消息,连我不办葬礼都觉得合理。

人挺矛盾的。

出生的时候哇哇大哭,身边人全在笑。

死了之后没法表态吧,身边人倒是都哭了。

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她没笑。

因为我是个意外。

没打掉我是因为,她想看看她适合做母亲不。

「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妈慢速摇头,「你就使劲儿哄你妈吧。」

「真的,没骗你。」

「我朋友老羡慕我了,都想和我换妈妈来着。」

「我才不要换呢。」

虽然我只是个实验对象,但我乐得其所。

因为是她,而她是我妈。

03

那天挂了电话直接冲去了医院,没和主管打招呼。

当晚的 vip 包厢都是贵客。

因为我的调酒技术还不错,主管排了我的班。

我走了之后,同事匆忙顶上了。

主管却被投诉闹得差点被逼离职。

他打电话来说,我不用再回去上班了。

要不是姜曼琳,我怕是连赔偿都拿不到。

这份工作是她帮我安排的。

她家有点背景。

高中认识她时,觉得这女生拽拽的。

但很酷。

我主动示好,成了朋友。

连留学也去了同一所学校。

「曼琳,求你件事儿。」

我嘟着嘴,眼神贼无辜。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赶紧起身去收拾碗筷。

「『向晚』是回不去了啊,我可没脸再去见那主管了。」

她刚走到厨房门口,转回身。

「你前不久不是找了咖啡馆的兼职吗?」

我耸耸肩,开始划拉手机。

「嫌弃我拉花技术不行,没要我。」

洗碗机的门「哒」地一声响。

她洗了下手,再坐回我对面。

「那你说吧,那忙我咋帮。」

「我想去星河工作。」

她刚往嘴里送水,呛了一鼻子。

「真正经工作,我不沾那些东西。」

「我保证。」

还立起了三根手指。

她放下水杯,伸出手去抽纸。

「你不是有那七百万了吗?」

「还有,你当初跟我骂你妈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她眼神刺得我发毛。

几天前她听到我面无表情说我妈走了的时候,她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抱住了我。

我把她推开了。

「放心,我还活着。」

「而且,要活得好好的。」

我要让我妈看看,还是活着更好。

但为了证明「活着更好」,我还得想办法挣钱。

「我拿去买房了。」

「哈?」

没骗她,我真的拿去买房了。

眼下还有几百万的空缺。

姜曼琳一进门就冲去了阳台,江风吹得人倍儿爽。

去房间躺了下床,又跑去看了两眼厨房,然后回客厅坐上沙发。

「行啊你,江知予。」

「竟然背着我安家落户了。」

说着话锋一转,「那你妈的房子怎么办?」

怎么办?

我打算租出去。

刚发布招租帖子没多久,数十条信息涌了过来。

我很挑租户的。

本来我只打算租给女孩子,但有个男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主动提出每个月多付百分之十房租,年租。

一次性付满三年租金。

我愣愣地看着会话框,对面又发过来了几张图。

是他在校期间校外租的房子的照片。

是 live 截图,还把日期信息带上了。

看得出来,这人很会生活。

房子收拾得很好,和朋友也玩得好。

好,就他吧。

带他看房时,他简单看了下布局。

「你如果还有别的意向选择,我这边可以等你一周时间。」

其实内心想的是:求你赶紧签吧。

这哥看着挺干净,人挺好的。

「这里可以养猫吗?」

「不可以。」

没等我反应过来,嘴巴就先开口了。

我对猫没什么意见,我是对掉毛的宠物有意见。

也不是所有猫都掉毛吧。

「好吧,这房子我租了。」

直到他签好字把合同递到我眼前,我才缓过来。

以为他会因为不能养猫而放弃考虑我妈的房子。

在他落笔之前,我还特意叮嘱,这是我妈的房子。

前不久才刚因为车祸去世。

他完全没感到惊讶。

「我要是和她无冤无仇,她也不会来找我,你说是吧?」

说完还眨了下眼。

行吧,遇到科学家了。

04

我连着好多天央求姜曼琳,把我安排进星河工作。

哪怕是服务员也行。

她总说,让她考虑考虑。

我就趁着她考虑的间隙把我新家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了。

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想我妈了。

二十多年,我妈换了三套房子。

前两套房子是因为我要上学,挑的学区房。

这第三套,也是我刚租掉的房子。

因为我出国念书了,她就把原来的房子卖了。

换了套大小适中的,说是自己住着刚刚好。

我那会儿在国外还老笑她,我都还没男朋友呢。

就这么急着把我往外送,巴不得我别回去。

她说,为人父母,也曾是儿女。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将心比心,也该知道儿女会怎么想。

我那时候没体感,总觉得妈妈给我的都是我想要的。

包括劝我出国这事儿。

我本来就对大千世界充满好奇。

妈妈对我再好,也阻止不了我出远门。

巧的是,我妈也希望我走出去。

我刚走出浴室门,门铃响了。

姜曼琳风风火火地一蹦一跳进来。

「你的工作,我安排好了。」

「随时可以去上班。」

我正盘着头发上的毛巾。

话音未落就冲过去抱住她。

她嫌弃地推开了我,指了指我还在滴水的头发。

「哦。」

「冰箱里囤了你爱吃的冰淇淋。」

赶紧溜回浴室处理我的头发去了。

姜曼琳真的听话。

给我安排的就是服务员的工作。

端端酒水,偶尔还能有时间和这里的首席调酒师拜师学艺。

时间长了之后发现,这里的客人素质还挺高。

难道是我误会我妈了?

在疑虑没理清之前,我绝不会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师傅,这十二层往上为什么都设了独立的电梯卡呀?」

我就是没有电梯卡的那种服务员。

上班之后,我每天给监控室的大哥带早餐,总说是买早餐时多送的。

来上班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就顺便给他了。

一来二去,我俩也熟了。

连他家有几个小孩儿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上学我都知道。

我开小差在旁边溜达时,他朝我挥了挥手。

看来泻药起作用了。

趁着他离开的空档,我把我妈出事当天的监控数据全部拷贝了一份。

大哥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刚生了场大病,还没恢复过来。

【不好意思大哥,我明天给你带苹果山药羹。】

内心暗暗愧疚。

然而白忙活一场,十二层及以上楼层的监控数据不在里面。

而我妈的主要工作场景不在十二层以下。

倒是有几个画面,服务员不小心把酒洒在了客户身上。

那些个客户胡搅蛮缠起来,看得我想躲。

我妈赶到之后训斥了服务员几句,那人作罢。

看来我妈在星河还是有点实力的,不只是花瓶嘛。

师傅闻声给我推来了几杯酒,「1010 要的,赶紧送过去。」

我白了他一眼,接过酒盘子就往电梯走。

不说是吧?

我自有办法。

一同进电梯的不止我一个人。

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他们去二十楼。

自然,也有和我一起去十楼的同事。

脑子一热,电梯门一关,我跟着到了二十楼。

不远处似乎有人在发酒疯。

突然人群中冲出来一个少年,背对着我,口吐莲花。

「XX,少 XX 管我,小心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把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摔。

保镖们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步伐。

他转身看到我,眼睛一亮,扑了过来。

吓得我随便选了个方向就跑。

眼见前方电梯有人出来,我冲了进去。

酒盘子上的酒洒了些许,还好在可控范围内。

差点被电梯门夹到,有人帮我挡住了。

我狂按十楼按钮,心怦怦直跳。

幸好,不然工作又得黄了。

我抬头正想感谢帮我挡门的人,居然是我租客。

签合同那天,他的打扮偏韩系。

说是大学生谁都会信。

他当时也说,自己刚从国外回来。

在大公司上班,实习的。

现在电梯里的他,也是西装革履。

但材质看着就和那些保镖们不是一个档次的。

眼神也锐利了许多。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诧异,赶紧转过头。

直到我走出电梯,谁都没说话。

05

我走出电梯看到的光景和往常看到的不一样,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了目标包厢。

「小姑娘,咋这次这么慢?」

「实在是不好意思,电梯一层一层地停,我也是没办法。」

他摆了摆手。

「算了,回头给你们经理提下意见,这电梯数量太少了。」

我退了出去。

但门关上的刹那,我听到了接下来的一句话。

「他们也是抠,高楼层安排这么多出入口,下面的就不管死活了。」

好奇好奇太好奇了。

下班去地铁的路上收到了租客的微信。

他说,屋子里的 WiFi 速度不行,影响到他打游戏了。

我进地铁站前还在跟他狡辩,一千兆的宽带,打游戏还卡?

路由器断电、重置,光猫也重启了。

网速还是绝望地不到 200 兆。

租客就靠在餐桌边沿,看着我把他已经尝试过的办法再尝试一遍。

不科学。

突然想起,难道是网线的问题?

转身回客卧,拉开抽屉。

那根备用网线还在原来的位置。

一换,正常了。

租客双眼打量着我,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想起白天在电梯里偶遇他,更难为情了。

但我也很好奇,他究竟是谁。

「江房东你怎么会去星河工作?」

他倒是先开口了。

「哦,托朋友的关系,我去做几个月的兼职,过渡下。」

「但你出租我这套房子,平均每月税后也有几万块,不至于会去做服务生吧?」

「哦,我不是说服务生工作不好,只是看起来不像是你会做的工作。」

「那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工作?」

「偏战略咨询、业务谈判之类的?」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

「以前做过,单子没谈成,还让我朋友赔了钱,就不敢碰了。」

还真是。

颜立泽给过我这样的机会,可我不会与客户斡旋,尤其是老登。

方案被否之后,我不会想着我还可以怎么说才能让他满意。

反而是直接走人。

又不是只有他这个客户,是他选了冥顽不灵的。

不怪我不帮他。

颜立泽听我说了原委后,想打我的手都抬起了又落下。

「你还是换个工作吧。」

然后姜曼琳给我找了调酒师的工作。

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我在的时候,营业额必定是增长的。

可主管真不是人,把功劳都揽了去,还不涨我工资。

「那是你不会挑客户,或者是你老板给你派任务时没带脑子。」

得,下次见着颜立泽我知道怎么怼他了。

「先不说我的事儿了,那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儿?还穿得……」

我瞅了两眼他现在的穿着,判若两人。

「……有模有样的。」

突然「叮」一声响。

「哦,是我烤的纸杯蛋糕好了。」

「要不,吃点儿再走?」

他走进厨房端了一打出来。

怪不得,进门一股烘焙味儿。

实在饿,下班后饭还没吃就往这儿赶了。

我毫不客气,一口气吃了十个。

他在一旁看着有些吃惊,感叹我胃口真好。

「会所里不能乱吃东西,午餐也没怎么吃,今天是饿着了。」

「不好意思,让房客见笑了。」

他关上门前,问我为什么不叫他名字。

我愣了一下,不敢说拿到合同之后其实没去看他到底叫什么。

我这个人就这样,感觉气场对就愿意给予信任。

「江知予,我叫叶泊钧,认识你很高兴。」

我嘿嘿地回笑,「谢谢你租我妈的房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才想起,这家伙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没事儿,以后会有机会的。

06

照常给 1010 的客人送酒,破天荒地看到了颜立泽。

不对啊,「向晚」才是他快乐老家吧。

也不对啊,他对面是位大哥。

我想多了。

颜立泽见来人是我,眼睛差点没把我吃了。

「怎么?颜二少认识这小姑娘?」

「不认识。」

「不认识。」

不愧是认识的,够默契。

「哦。」

那大哥接过酒朝他递过去,我赶紧开溜。

想当初,姜曼琳给我安排「向晚」的工作时,他怕我被骚扰。

我去上班,他也跟着。

后来倒是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酒色虽好,但误人。

每每想到这俩人因为我工作这事儿在我跟前掐架,我恨不得拿个锤子。

像敲地鼠一样,一人敲一下,就都安分了。

不对,地鼠还会探出头来。

所以,他们俩也一直小打小闹着。

「江知予,你看他那样,啥时候你去治治他。」

「就不信收不了他了。」

我连忙摆手,自顾不暇。

「还是我前夫哥好啊,他可从来不这样。」

我凑上去,眨眨眼。

「到底谁呀?介绍我认识认识?」

听她提起这位神秘哥也好几年了,从来没说他是谁。

只知道,他们仨是俩竹马加青梅。

因为升学关系,聚少离多。

「立泽——」

「泽泽——」

「和我说说他嘛。」

好奇好奇太好奇了。

我发嗲起来连我自己都怕,吓得颜立泽一把甩开了我。

逃走了。

我回头看着姜曼琳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好似在说「嘿嘿,就吊着你」。

气得我转身把冰箱里囤的冰淇淋全吃了,一个不留。

「啊——」

有人拍我头!

是颜立泽。

我看了看四周,幸好没人。

不然我该被打小报告了。

这里可不是「向晚」,和客人有过多接触是会被解聘的。

至少我这个等级的小喽啰是这样。

「你干嘛!」

想还手拍回去,他躲开了。

「『向晚』干不下去了?还是给你的钱太少了?」

我摇摇头,都不是。

「颜立泽,你了解星河吗?」

我这些天观察了许久,实在不敢再闯一次十二层以上。

怕遇到上次那个酒疯子,也怕惹麻烦上身。

大学时因为猎奇,差点酿成大错。

我拉着姜曼琳陪我去酒吧。

当晚有个面露凶相的白男,醉酒后不由分说贴近了姜曼琳。

她吓得反手推开,却推不开。

嘴还被捂住了。

我从洗手间出来,夺过旁边人的酒瓶往那人头上砸去。

下一秒拉过姜曼琳护在怀里,酒气能把我熏死。

幸好当时有人及时叫了救护车,警察来了判定我们是合理自卫,没追责。

那男的挨了监禁,也受了处罚。

事后姜曼琳跟个没事人一样,而我后怕极了。

我又拉着她陪我做了件事儿。

我们把能学到手的拳击、散打都学了个遍。

不求精,能把人打趴下就行。

「你要干嘛?」

「别跟我说,和你妈有关。」

「如果有关呢?」

颜立泽瞅着我,明白了,我要干大事。

「那你得把你的计划和我说一说,我才能知道怎么帮你。」

「我想要十二层以上的监控数据,我妈走当天的就好。」

颜立泽本来还在看着窗外的夜景。

歪个头回来,「就这?」

我认真地点点头,眼睛放闪。

爽,被我溜到了。

「我还以为你有多出息。」

我抬脚还没踢到他,他又给跑了。

人没影儿之前扔下一句话。

「明天找姜曼琳要啊。」

07

往常我休假都是姜曼琳来找我,顺便给我做吃的。

这次,我打算去找她,顺便练练我的手艺。

车子驶入环形车道的时候,有个人影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下车后也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了。

是个男孩儿。

不对劲儿,姜曼琳有情况。

看到我走进来,姜曼琳冲向我。

「呜呜呜呜我被嫌弃了。」

姜伯伯和孙阿姨一听这话,赶紧收好手里的东西准备开溜。

「爸,妈,你们怎么这样啊!」

「小江啊,琳琳就交给你了,我们老了,说不动。」

说罢,姜曼琳一跺脚,坐上沙发。

抡起桌上的香蕉扒开了皮,好似有人在和她抢着吃。

「你说他叶泊钧是不是不长眼?」

「本小姐我貌美如花,他竟然敢不要!」

「叶泊钧?」

我的租客?

「嗯!就我经常跟你说的那哥!」

如果是的话,那有点巧。

「气死我了!」

她开始吃第二根香蕉。

我坐过去,陪她吃起了香蕉。

刚扒了皮,被她一把夺过去。

「你不是来安慰我的吗?干嘛抢我的香蕉?」

我一脸无语。

「不好意思,我是来找你看监控视频的。」

「哦那个啊,刚刚叶泊钧送来了硬盘。」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纸袋子。

「说是颜立泽让他捎来的,他还问我要干嘛用呢。」

「那你有说是我要看吗?」

「我哪知道是你要看?颜立泽他也没和我说啊。」

「叶泊钧给我硬盘的时候我都懵了,谁拒婚送硬盘啊。」

「他只说了,是颜立泽让他送来我这里,具体给谁他不清楚。」

「嚯,闹了半天,是给你的。」

「你咋认识我泊钧哥的?」

我看着她那副火冒三丈的脸,真不敢说他是我租客。

怕她打我,真的疼。

以前上拳击课的时候,开打前说好了谁也别给谁留情面。

她比我还当真,那之后再也不敢跟她练对打了。

「算了算了,是他不要我的。」

「我倒要看看谁会是他未婚妻,看我不把她打得鼻青脸肿。」

姜曼琳气得牙齿咯吱作响,然后嚼完了最后一口香蕉。

我在旁边默默吞口水。

「走,我们去看监控吧。」

姜曼琳变脸很快,转头拉着我胳膊顺起纸袋子就往她卧室走。

颜立泽真帮大忙了。

我们把我妈出事前的重要线索捋了一遍。

说白了就两个人,一个是叶泊钧的母亲叶沁雯,姜曼琳认得。

两人在监控中看来,互动还挺熟稔的。

还有一个是二十层的常驻客户,我怀疑是我那天见到的酒疯子。

但不确定,我当时没看清他的脸。

朝我迈开腿时我就跑了,怕对方把我手里的酒给砸了。

我妈先是进了叶沁雯的办公室,一个多小时后才出来。

叶沁雯送她走到了电梯口。

然后我妈接到了个电话,坐电梯去了二十层。

那客户在欺负跪在地上的男服务员。

我妈走过去扶起了服务员,让他先走。

视频只有画面,也不知道他们俩聊了什么。

几分钟之内,那客户一改愠怒脸色,坐回了沙发。

我妈临走前被叫住了。

那客户递过来一杯酒,我妈犹豫了下,接过去一饮而尽。

这时,叶沁雯进来了。

我妈就走了。

画面来到我妈出了电梯,她走几步路晃一下头。

前台还上前唠了几句,目送我妈离开。

「那酒里有东西!」

原来 1010 的客人说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高楼层比低楼层多了好几部电梯。

而我逃跑那次刚好撞到了另外的电梯,无须刷卡。

「知予?」

「曼琳,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这孙子?」

「你打算做什么?」

是啊,我妈都火化了。

尸检也只检查出了酒精成分,我还能做什么?

「我要去打他一顿。」

姜曼琳眉头一皱。

「那我帮你打吧。」

嗯?是我妈死了还是你妈死了?

「我怕你不小心把他打死了,然后自己进去了。」

「……」

「我先去找叶泊钧,查查这孙子究竟是谁。」

姜曼琳咬牙切齿地说道。

「叶泊钧他是什么人呀?」

我戳戳她的肩膀。

「为什么找他?」

那怎么说也得找颜立泽不是?

这硬盘还是颜立泽让他捎过来的呢。

姜曼琳一脸……什么神情呢?

——答案马上揭晓。

「他是星河的接班人,也是叶沁雯的儿子。」

???

什么?

那……我那天没和他说话是对的。

但问题来了,他租我妈那破房子干嘛?

视频里,怎么看都觉得是他妈救了我妈……吧?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08

我还在员工区换工作服,同事小肖走过来说,经理找我。

我心一惊,莫不是我偷偷跑上二十层的事情被发现了?

见到经理时,他还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桌上的档案,没看到脸上有明显的表情变化。

「经理,您找我?」

他抬头看来人是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卡。

「从今天开始,你的服务等级提升了,以后会经常和高楼层的客户打交道。」

「上面人多眼杂,吃不消可以和我说。」

吃不消?没有的事儿。

和经理道谢出来后想,该怎么感谢姜曼琳。

这才摸到了门道,她转身又送来了这么个大礼。

我有合理身份出入二十层了。

我隔三差五会在包厢里见到颜立泽,都是在和客户聊项目。

那一本正经的姿态,还挺迷人。

但一想到欠揍时的嘴脸……

我摇摇头,多个弟弟有什么不好?

弟弟也很香的。

很奇怪的是,我晃荡了好久,都没碰到过叶泊钧。

我也没敢问颜立泽关于叶泊钧的事儿。

手机响了,是姜曼琳打来的。

她说,她把监控里那客户的资料发我了,让我先看看。

叮嘱我后续采取行动时一定要喊她,她手可痒了。

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我一笑置之,挂了电话就回了员工区。

那孙子还真有点势力。

怪不得我妈连他的酒都不敢拒绝。

脑中飘过一个想法,一拍大腿,就这么干了。

2004 似乎是他的专属包厢,每次来都去那儿。

那我们就在那儿会会他。

颜立泽先把他约过来。

我进去送酒,酒里下了药。

他见了我,又是眼睛一亮。

「你……你是江晴女儿吧?」

「我说呢,怎么这些日子不见她,原来是换了女儿来上班。」

看来他并不知道我妈车祸的事情。

他抬手,食指轻敲着下巴。

「要不是你这张脸,我都怀疑你不是她亲生的。」

实不相瞒,我长得确实像我妈。

「自己都是副总了,怎么才给女儿安排了端酒水这活儿?」

副总?

我妈是副总?

「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了?」

旁边的颜立泽都震惊得嘴巴张成了「O」型。

眼神似乎在说,「江知予,你妈是星河副总???」

我真不知道。

我妈从来不和我聊工作。

我知道她在星河上班还是我回国那会儿发现的。

我把回国日期提前了,没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按着她给的地址打车回家。

我下车前还在和她打电话,她说她要去上班了,电话先聊到这儿。

我刚准备下车,就看到她从楼里走出去,上了一辆车。

我按捺不住好奇心,让司机一路跟了上去。

结果停在了星河会所的地下车库。

来迎接她的男人对她毕恭毕敬,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我在国外生活得那么滋润,原来是我妈搞了这么一出。

我跟踪了她好几天,都没找出来到底傍上的是哪个大款。

直到有天早上,她照常起早上班。

我偷听到了电话的内容。

「我跟你说,知予她前几天回来了。

我老说让她在国外待着,没什么事儿别回来,就留那儿吧。

可她没听进去,那我也没辙啊。

这孩子一长大,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对方在说话,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嗯」「哦」附和。

「也是,脾气是随了我。」

她放下杯子,手还握着杯沿。

「那你要见见她吗?」

我没再听下去,反手关了门。

就说为什么我妈这些年能把我养得那么好,再加上我在地下车库看到的场景。

我当下就在瞎猜,要么我是私生女,不然她这么些年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要么是背后一直有人送钱,至于钱怎么来的,手指头不用掰也能想出来了。

以前开家长会,老烦旁边爸爸们的眼神了。

我妈是一眼看上去就很漂亮的类型,即便不施粉黛也出挑,身材也好。

连我都羡慕。

合着她也没打算浪费自己的优势。

她临走前开了我房间门说,早餐放桌上了,可以吃了再睡回笼觉。

我沉闷地「嗯」了一声,她走了。

当天我就跑去了姜曼琳家,把本该骂我妈的话全说给了她听。

「要不要我帮你找找,你亲爸是谁?」

「我妈说他死了。」

那就当他死了。

他不配有我这个女儿。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微信,说我要搬出去住,自己找工作挣钱,没事儿别找我。

折回家就把东西全搬到了现租的房子里。

我妈倒也淡定,在那之后一分钱都没打给我。

我才回家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她连一句「你才回来多久,多住几天吧」都没说。

真是我亲妈,不担心我会饿死,也不管我死活了。

09

「关于我妈,你还知道什么?」

「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他见我表情不像是在说谎,翘起二郎腿侧身看向颜立泽。

颜立泽立刻摆回吃瓜脸。

「颜二少,能不能请你出去一下?我想和这位江小姐单独聊聊。」

颜立泽看到了我的眼神,识相地走出去了。

「江小姐,请坐。」

看他那眼神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有色心没贼胆。

我端起酒杯凑到他身旁。

「李哥,先喝酒,不然酒都暖了。」

好家伙,接过酒的时候还不忘摸了我手一把。

我忍,看你等会儿还怎么蹦跶。

他小口抿了酒,放下酒杯。

单手撑着脸,「看来我真是我爸亲生的,连喜欢的人都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瞳孔猛地一缩,他在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啊,我是说,我爸看到你妈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就像我现在看你一样。」

他的眼睛眨巴眨巴地闪,脑子里一瞬间闪过颜立泽的脸。

下意识给了一拳,人摔到了地毯上。

「哎妹妹,你咋还动手了呢!」

他站起来坐回沙发,用毛巾裹起桌上的冰块捂住脸。

看来是经常被人打了。

「我不招惹你了,成吗?你妈的事儿,也别来找我。」

然后起身欲往出口走。

门一下子被踹开了。

来人不是颜立泽,正是李骏钦他爸,李岩信。

「爸……爸你咋来了?」

「我不来你是打算在这儿安家了吗?」

「我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他视线略过李骏钦落在我身上,我们四目相对。

他眼里闪过一瞬的失神。

「这位是……」

这时叶泊钧从身后走了出来,颜立泽跟在旁边。

「她是我们这儿的 A 级服务员江知予,前不久才从下面升上来的。」

叶泊钧日理万机,倒是对我的职级清楚得很。

要知道,能在高楼层干活的还有其它好几种等级呢。

「敢问黎婉芸可是你母亲?」

在场人都愣了。

「呃不是,我妈叫江晴。」

「不好意思,冒昧了。」

他看了眼李骏钦,又对我说,「如果李骏钦有冒犯你,我替他向你道歉,是我管教无方。」

「爸,你胳膊肘咋往外拐呢?是她打了我,受伤的……」

还拿开了捂住的毛巾亮给他看,红紫一团。

李岩信一个眼神过去,李骏钦闭上了嘴。

「呃,没事儿,他没冒犯我,就是有点油腻。」

「那啥……好像没我什么事儿了,那我先撤了。」

我端起酒盘子就往外走,只听到了李骏钦一声「欸」。

李骏钦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爸?黎婉芸?我妈?我?

正思考着,姜曼琳电话来了。

说晚上去颜立泽家吃饭,她给我做香芋焖排骨、芦笋炒虾仁。

我听她那边声音不太对。

「你这是已经在颜立泽家了?」

她说是,刚从超市回来。

「颜立泽刚才还在会所这边呢,你有他家钥匙?」

她好像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早他就扔给我一把备用钥匙了,现在想起来,刚好用上。」

好吧,不打招呼就自个儿先过去了。

那是他租的地儿,我们偶尔用来聚聚。

颜立泽家离地铁站 1.5km,不想走了,决定打车。

手还划拉着手机,眼前停了辆车。

车窗拉下,是叶泊钧。

「上车吧,捎你一程。」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颜立泽家啊。」

也好,省下几十块钱车费。

「我能升上 A 级服务员,是你安排的吗?」

自从知道了叶泊钧的身份,我感觉颜立泽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即便两人是竹马关系,姜曼琳也应该是直接找叶泊钧。

「是。」

果不其然。

「但我一开始不知道琳琳说的那朋友是你。」

「她只说她有一朋友想找工作过渡,让我给安排个工作。

正好服务员有空缺,我就交给底下部门经理去办了。」

「那天我问你为什么会在星河工作,你的回答让我有所怀疑。」

「直到我看到你和颜立泽走一块儿,我才确定了七八分。」

嗯?我没捋明白。

「颜立泽找我拿监控后台的权限,我还在纳闷,他从来不插手星河的事情,怎么这会儿对监控感兴趣了。」

「你知道我妈的事儿?」

他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我想,应该是他俩和他通气了吧。

也是,作为星河接班人,手底下一个副总突然消失,尽管不是他任命的,也总得管管。

但为什么,这件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只有我们几个人在意?

10

我和叶泊钧一前一后进了门,颜立泽放下手里的碗筷,帮我拎包放在茶几上。

「我说叶泊钧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呢,原来是去接人了。」

他转头把我捞过去夹进胳肢窝,「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踩了他一脚,疼得他嗷嗷叫,放开了我。

「江知予,你够狠。」

然后他去帮姜曼琳端菜。

我看到桌上热气腾腾的虾仁,忍不住徒手捏起一只送进嘴里。

好吃爱吃还想吃,准备去捏第二只。

「江知予!你洗手没?」

姜曼琳一声呵斥,我的手吓得缩了回来。

灰溜溜地进了厨房。

颜立泽端出来的是香芋排骨,好香。

我的眼神跟了一路。

叶泊钧看到我们的相处模式,先是一愣,然后眉眼渐渐舒展开。

「叶泊钧,你坐我旁边。」

姜曼琳指了指她左手边的位置。

「OK,我先去洗手。」

我很知趣地和颜立泽坐在一边。

他斜我一眼,还在惦记我刚刚踩他那一脚。

我刚想动筷子,被姜曼琳拍下来。

「我还有一个疑问没解决。」

颜立泽伸出去的手也被她的眼神瞪了回去。

「江知予,你是怎么认识叶泊钧的?」

「他……」

「会所里偶遇认识的。」

我准备实话实说,被叶泊钧打断了。

关键是,他还撒了谎。

「呃对啊,我上班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了。」

明明是他主动「撞」上我的。

「那你还找我拿监控视频?直接找他不就完了?」

说完,颜立泽看到了姜曼琳的脸色,下一秒开始夹菜。

叶泊钧倒是有点坐不住了。

我……我那时候真不知道我的租客有那么大本事。

不然有他颜立泽什么事儿。

「那时候我们还不熟,要不是今天这事儿,我也不至于去接她。」

「她妈妈这事儿,确实有蹊跷。我接了我妈的班儿,总不能冷眼旁观吧?」

颜立泽一脸「行,你说得对」,闷闷地吃饭。

叶泊钧把话题切回正道了。

我们边吃边聊着,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李骏钦说的他爸喜欢的人。

黎婉芸。

黎婉芸和我妈。

我妈和叶泊钧他妈。

虽说我妈社会关系简单,但从监控视频来看,我妈和叶泊钧他妈关系不浅,职位也是她给的。

那为什么我妈消失那么久她都没什么表示?

「我妈那边,我去找她聊。」

「那我继续去找李骏钦套消息,查查他爸接触过的女人。」

「那我呢?」

我们停下碗筷,看着姜曼琳。

「你管饭。」

叶泊钧一句话惹笑了姜曼琳。

姜曼琳靠过去,头伏在他肩膀上。

「是吧,我就说我做饭好吃!」

叶泊钧放下碗筷推开她的头,拿开她的手。

「好好吃饭。」

「江知予,这块排骨给你,肉多。」

颜立泽给我夹了块排骨,莫名其妙。

提起筷子就啃上了,真香。

颜立泽家没有洗碗机,得手洗。

姜曼琳率先跑到电视机前看起了电影。

明白了,下厨的人不洗碗。

剩下的我们大眼瞪大眼,玩起了手心手背。

下一秒颜立泽也躺进沙发里去了。

我和叶泊钧对视一眼,活该我俩晚到。

「你为什么要撒谎?」

他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水还在冲着刚抹了洗洁精的碟子。

「如果我说,我知道是谁撞死了你妈呢?」

我斜眼看他,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你」。

想了想,不像。

谁撞死了人还跑去租这个人的房子呢?

他为什么要租我妈的房子?我确实不理解。

「我现在觉得,我妈是谁撞死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妈背后的故事更吸引我,这让我觉得,我一点也不了解她。」

我关了水,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来接近我,如果你可以帮我挖出这背后的秘密……」

「哪怕我妈是你撞死的,我也不会怪你。」

他回正了脸,长舒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还有,你妈不是我撞死的。」

11

有了叶泊钧和颜立泽这两层关系,我在会所也有了更多的权限。

甚至渗透到了更多的业务。

我发现,星河和我刻板印象中的娱乐会所不同。

对于非正规交易以及参与人员的管理非常严格。

不禁怀念起在阿姆斯特丹的生活。

「……咳咳。」

这口咖啡差点没把我苦死。

【颜立泽,咖啡是不是没加糖?】

他回了个双手戳戳的表情。

好委屈哦。

【下次你再记错就别给我带了,帮你省钱!】

【好,保证下次甜死你。】

我扔了个天线宝宝踢球的表情就关上了手机,转头去找糖。

转过身子却发现旁边站了一个人,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你偷看我手机屏幕?」

「……想看来着,但没看到,真的。」

表现特别真诚。

「你怎么……」

这里是十二层,如果是他这个级别,一般会出现在二十四层。

「我是来找你的。」

「哈?」

「你妈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说,我妈在二十七年前改了名字,至于改名字之前的信息,查不到。

二十七年前?

「那不就是我出生那一年?」

「你今年二十七了?」

我瞪他一眼。

「怎么,你得喊我姐啊?」

他笑了笑,切了话题。

「我这周末回家吃饭,到时候正好问问我妈。」

「不出意外,到时候也会去找你一趟。」

我点点头。

「去你家还是我家?」

他这话说出口了才发现不对,急忙改口。

「哦不对,去你家还是你妈家?」

「去颜立泽家吧。」

我可不敢私下攀关系,怕被打。

「你租我妈房子那事儿,打算瞒着他们到什么时候?」

「等弄明白你妈的事情吧。」

「放心,姜曼琳打你的话,我挡着。」

嘿嘿,姜曼琳,我有盾牌了。

我把叶泊钧给我的信息也跟他们俩同步了。

颜立泽抓耳挠腮,说是完全见不到李骏钦的面儿,应该是被他爸逼着学习去了。

「黎婉芸」这个名字也查无此人。

李骏钦他妈去世了十多年,这十多年来是他爸带着他长大。

没再娶妻,也没接触其他女人。

「我这边倒是有个线索。」

我俩齐刷刷看向姜曼琳。

她看了眼瓜子,颜立泽秒懂,把瓜子仁放到了她手上。

「妈,你听说过『黎婉芸』这个名字吗?」

孙阿姨手里的绣针差点扎了手。

「你听谁提的这名字?」

「嗯……会所里一个大叔说到的,有点好奇。」

她没说我们几个在闷声找活儿干。

「嗯……还真不认识这人。」

「你有那么多心思,多去你爸公司帮他干活儿。」

她抬手戳了下姜曼琳脑门儿,没再说话。

「我总觉得,我妈那会儿的表现不对劲儿。」

「她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不说。」

她边说着边接过颜立泽手里的瓜子仁。

「那叶泊钧明天该有信儿了。」

我话刚说完,手机响了。

姜曼琳一看备注的是「叶泊钧」,一把夺了过去。

「泊钧哥……」

瞬间表情僵住,把手机递给了我。

是叶泊钧的母亲。

没等到叶泊钧来颜立泽家找我们,他妈先找过来了。

我们被迎进来时,餐桌上碗里的饭还半满着,菜也没怎么动。

叶泊钧看起来想哭又没哭的样子。

屋子里的另一个男人,应该是叶泊钧父亲了。

他看到我们一行人走进来,也把准备好的茶水端了过来。

脸色阴沉,看到我的目光时慌忙低下头去。

「你和你妈长得真像。」

我刚坐下,叶沁雯就上手摸了我的脸,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一脸懵。

「叶阿姨,你和我妈究竟是什么关系?」

11

江晴改名之前,叫黎婉莹。

父亲是新加坡华侨。

她在学校里认识了前来留学的叶沁雯,两人成为了要好的朋友。

黎婉莹生性顽劣,不听家里教导。

当然,这是黎家的说辞。

在叶沁雯看来,黎婉莹身上的洒脱和通透是她学不来的。

当她以为自己也可以像黎婉莹一样面对自己的爱情时,却酿成了大错。

黎婉莹的人生从此脱离了轨道。

「但她却说,『或许这就是天意』,不然她也没有别的办法离开黎家。」

黎家有五个子女,黎婉莹是最小的女儿。

兄姐均已婚嫁,而她适龄了仍无心考虑。

和家里刚闹别扭那时,两人已毕业。

叶沁雯打算逗留一年就回国帮家里照顾生意,黎婉莹决定跟着叶沁雯回国。

黎家松了口,说是给她时间收心。

两人回国之后,黎婉莹入职了叶沁雯男朋友的公司。

当时他还不是她男朋友,他们俩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是黎婉莹介绍认识的,也看着两个人相识、相知、相恋。

就差临门一脚,两人结成夫妻。

男朋友父亲去新加坡出了趟差,与黎婉莹父亲偶遇。

两人竟是旧相识,是经历过战火纷飞年代的战友。

两人聊起各自的家庭生活,奇迹般发现,两人的子女相识,且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当下便为他们定下婚约。

叶沁雯说着,突然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他知道后,无论怎么和公公争执都没用。」

黎婉莹知道父亲又是这般不尊重自己,也是生气的。

再怎么闹,也只是拖延了时间。

然而,转折来了。

叶沁雯的发小李岩信初见黎婉莹就喜欢上了。

强追不舍,黎婉莹都没答应。

眼看着黎婉莹被许配给她不喜欢的人,作为发小他也看不下去叶沁雯陷入如此境地。

他因爱蒙蔽了心智,计上心来。

给黎婉莹下了药,想生米煮成熟饭。

黎婉莹发现后联系了叶沁雯,叶沁雯急忙联系了就近的男友。

男友去救下了黎婉莹,还打了李岩信,骂他「配不上黎婉莹」。

叶沁雯接到黎婉莹求救电话时,刚拿到护士给自己的体检单。

她在离开医院的路上,脑子是混乱的。

体检单上说,自己这辈子怀孕的概率几乎为零。

这意味着,哪怕她可以如愿嫁给心上人,也无法帮他完成传宗接代的心愿。

赶到现场的时候,黎婉莹躲在浴室,男友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她去倒了杯水,掏出了药。

那是她中途下车后买的。

就这样把两人关进了房间里。

男友清醒之后跑去质问叶沁雯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才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无法生育。

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这两件事情。

但从那天起,他没脸再见黎婉莹。

黎婉莹醒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被侵犯了。

但意识已经模糊,不记得是谁。

苦苦央求下,叶沁雯松了口。

说是她男友,自己安排的。

黎婉莹当下给了她一巴掌,起身去买紧急避孕药。

却被叶沁雯阻止了。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但……请求黎婉莹将错就错,留下孩子,如果真的有的话。

「我知道我很自私,你也不会原谅我,但我求你。」

「你不是说这辈子都没有婚育的想法吗?」

「留下这个孩子,以后也可以照顾你。」

但叶沁雯知道,自己还是有私心的。

希望是个儿子,希望未来还有认祖归宗的可能性。

黎婉莹仿佛看清了她内心的想法。

「叶沁雯,你辜负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

叶沁雯去新加坡的第一年就认识黎婉莹了,还是她主动搭话的。

她在新加坡待了六年。

黎婉莹跟着她回国又相处了两年有余。

「我没想到你那么看不起他对你的爱,我真为他感到不值。」

两人双双落泪。

分离前,黎婉莹只留了一句话。

「如果有这个孩子——我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想要。」

后来,黎婉莹以怀孕为由力争取消婚约,黎父再无理由坚持己见。

亲家也决不允许自己儿子娶进来一个带球跑的女人。

两边都不知道孩子生父是谁,就此作罢。

李岩信那边没几年就听从了家里的安排,娶了李骏钦的母亲为妻。

再听到黎婉莹的消息,只知道她的婚约解除了,发小如愿出嫁。

后来,谁都没再见过黎婉莹,人间消失了一样。

直到叶泊钧升高一那年,叶沁雯办入学前看到了江知予。

然后跟踪江知予,发现了江晴的踪迹,认定这就是当年的黎婉莹。

随即把叶泊钧送出国,叶泊钧也因此和姜曼琳、颜立泽聚少离多。

星河当时刚准备开业。

谨慎考虑下挑了 Q 市,没想到在这里找回了当年的好友。

叶沁雯内心纠结很久,还是决定去找黎婉莹。

去了几次都吃闭门羹,黎婉莹不愿意见她。

最后一次登门拜访,黎婉莹居然开了门。

婚约解除之后,黎婉莹彻底和家里闹掰了。

黎父一口狂言,「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半步,就当我没你这个女儿」。

黎婉莹从此改名江晴。

黎婉莹母亲心疼黎婉莹,把家里本该属于她的信托基金给了她。

日后孩子出生,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至于生活太艰辛。

她本来在 T 市待着,但想到未来要送江知予出国,就搬来了 Q 市。

万万没想到,遇上叶沁雯了。

两人道着家长里短,又一次双双泪目。

也十分默契,每次见面都避开了江知予在的时间。

江知予出国后,叶沁雯邀请黎婉莹一起管理星河。

那时,星河运营了快三年。

黎婉莹拗不过,就以「江晴」的身份坐上了副总的位置。

专业也对口。

江晴出事那天,是她在星河工作的最后一天。

叶泊钧要回来了。

叶沁雯会慢慢地带他上手星河的业务。

本来,叶沁雯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该放下这段往事了。

但江晴不这么觉得,她无法原谅。

她无法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再次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江知予是她选择生下的没错,她也不后悔。

她说不清,那种「过不去」是什么感觉。

就是过不去了。

江晴和叶沁雯说,离开星河后她会搬去维多利亚。

这将会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叶沁雯见她心意已决,也没再坚持,和江晴聊了一个多小时,送她到电梯口。

那时江晴接到了个电话,说是李骏钦在闹事儿。

其实这不是李骏钦第一次闹事儿。

李岩信做了那样的事情,叶沁雯转头就和他关系掰了。

他找不到黎婉莹的踪迹,也记恨上了叶沁雯一家。

他当家之后,李叶两家来往甚少。

直到李岩信投资的项目出了问题,低声下气带着李骏钦来求叶沁雯帮忙。

那天之后,这李骏钦大老远跑来星河,霸着 2004 包厢。

时不时还喊话,逼江晴出面。

在江晴眼里,这就像是小孩儿闹脾气,没轻没重的。

江晴进了电梯直奔 20 层。

叶沁雯想了想,不能再让李骏钦这么闹下去,也跟着去了 20 楼。

刚巧那时江晴喝了李骏钦递上来的酒。

江晴见到叶沁雯跟了上来,就把现场交给她处理,自己先走了。

「知予,都怪我。」

「我该注意到那酒有问题的。」

「我不该催孩子他爸的。」

嗯?

我瞪大眼睛看向对面的男人。

姜曼琳和颜立泽看到我的反应也微微一愣。

「是……是我……害死了江晴……」

这时候对面的男人把头埋进手心。

原来,纪德霖是叶沁雯的丈夫,也是叶泊钧的父亲。

当天是叶泊钧生日,他离家多年回国后的第一个生日。

纪德霖因为工作耽误了点时间,去接她的路上被叶沁雯催着。

没料到,路过星河附近的十字路口时,有个女人闯了红绿灯。

纪德霖赶紧联系医院也报了警。

因为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他始终没敢上前看一眼。

叶沁雯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抬上救护车送医院了。

警察核实车主无责,但人死了,叶沁雯心想,那就多给点补偿吧。

全权交给律师来处理,两人都没出面。

但叶泊钧不这么想。

他知道自己是纪德霖和叶沁雯从福利院抱养回来的,知道父母的存在对孩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于是开始调查父亲撞死的人是谁,是否有家人和孩子。

但因为黎婉莹有关的信息全被黎家封锁了,只剩下了江晴有关的部分,也就查到了我。

后来做了我租客,间接安排我进星河,在星河偶遇,给颜立泽调取监控权限,直接去查我妈的事情,去问叶沁雯和我妈的关系……

12

我看着对面痛苦得不能自已的纪叔叔,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坐到了他身旁的叶阿姨。

伸出手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涩。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或者说,我不知道我应该给出什么反应。

我妈的经历,对我来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好遥远。

我无法共情她的痛苦,也无法理解她做出的选择。

她痛苦吗?

我记事以来,她几乎每天都乐乐呵呵的。

哪怕是我惹她不高兴了,嗔怒几句,然后又把自己哄好了,再来和我讲道理。

她为什么选择不原谅?

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原谅。

理由呢?不知道。

接下来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吓到了的话。

「纪叔叔,叶阿姨,那你们的公司,包括星河,可以转到我名下吗?」

十只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别当真。」

「气氛太沉重了,我接不住啊。」

「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也不是故意的。」

「再说了……」

「如果当年的事还让她痛苦,那死了对她也是解脱。」

「可是……我不觉得我妈痛苦,不然她也不会说她要搬去维多利亚,是吧?」

和我妈去过一次 BC 省,本来想在温哥华吃 Jam Cafe,懒得排队就放弃了。

到了维多利亚之后发现了分店,吃上了。

我妈连着几天都没吃腻,点的都是同一份菜品。

嗯,炸鸡好吃,香肠肉酱也好吃。

从那以后,维多利亚成了她养老的最佳选择。

最后却因为我也因为星河,耽搁了。

想来,这是她活着时最大的遗憾了吧。

「所以,我们就不要再彼此折磨了。」

「我想,这也是我妈会说的话。」

我不打算继续待着耗时间,得赶紧走。

离开前,纪叔叔说,「你和你妈的性格也很像。」

我勉强一笑,「我也觉得。」

颜立泽把车开了出去,身后站着的三个人目送我们离开。

「接下来,去哪儿?」

颜立泽侧头问我。

「去李骏钦家。」

「啊?」

「去打他一顿吗?」

后座的姜曼琳探过头来问我。

「他并不知道我妈去世的事情,我也不打算追究了,没必要给他罪受。」

活人被死罪纠缠——对有些人来说,恐怕比死了还难受。

我还有些疑虑没解决,得亲自找他问清楚。

通报后没多久,李岩信亲自出来迎接了。

直到落座后才开口。

「婉莹改名江晴了?」

我点点头。

「李叔叔。」

我顿了下,看着他良久。

说不出来的感觉,不像好人,也不算恶人。

「当年的事情,我和我妈都不打算追究了。所以,您也别太有压力。」

我能感觉出来,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愧疚和心疼。

「那……你爸爸是谁?」

问题等到了。

「我爸在我出生后不久就死了,我对他也不是很了解。」

不好意思纪叔叔,我是故意的。

「那你妈……」

「我妈的事情您别打听了,她应该也不想……再被您惦记着。」

他嘴巴张了张,没再说话。

「李骏钦呢?他不在家吗?」

「哦,他刚在书房远程开会呢,我去看看结束没。」

他正欲起身,我连忙拦住。

「欸不用,我想去和他单独聊聊。」

假装思考了下。

「那天……他挺冒犯的,我现在……想揍他一顿。」

李叔叔一愣,旁边两人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我是轻手轻脚溜进书房的,他没发现,还戴着耳机和视频里的人说话。

他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

突然吓一跳,从座位上弹起。

「你怎么来了?」

「别说你又是来打我的。」

我瞧了瞧他的脸,恢复得很好。

刚撩起袖子,他吓得蹲下抱住了头。

「还有,你那天是不是往酒里下了泻药?折腾了我好几天。」

我捞过他的椅子坐了下来,忽略他的问题。

「李骏钦,我不太理解,你这胆儿那么小,怎么敢招惹我妈呢?」

「你……你真想知道?」

「你说呢?」

「那你先保证,别打我。」

「我要是想打你,刚才就下手了好吧。」

李岩信带着他去找叶沁雯那天,被叶沁雯拒绝了。

离开前,李岩信看到了不远处的江晴,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是李骏钦从来没见过的。

他想起妈妈曾和他说,爸爸曾经深爱过一个人,后来伤害了她,再没了联系。

他当时以为江晴就是那个人,但他爸去问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这人的名字并不是黎婉莹,李岩信失落地离开了。

「我就想去缠着江阿姨,说不定她可以当我后妈呢。」

我半信半疑地打量着这孙子。

「你多大了?」

「二十三……」

我按住蠢蠢欲动的手。

「你刚刚在开什么会?」

「课题答辩。」

李家父子俩,不是亲生的吧?

「所以,你妈去哪里了呀?」

「嗯?你还想找我妈做你后妈?」

「啊不不不,想找她……做我岳母。」

他害羞地嘿嘿一笑。

「啊——」

好了,额头上不起包也得肿了。

「江知予!说好不打人的呢?」

「弟弟,听你话我就不是你姐。」

拍了拍手我就走人了。

再玩下去我怕我能把人打没了。

「李叔叔,他已经和我道歉了。您别生他气,这样养着他,挺好的。」

他看着我走出门去,又看看跟着我走出来还捂着额头的李骏钦。

黑着脸,杵在原地。

姜曼琳和颜立泽一路憋着笑。

「那酒的事儿,李骏钦怎么说?」

「我没问。」

「啊?」

「李岩信当年要是性子长李骏钦这样,我觉得我妈肯定会答应他。」

我话题切得飞快。

「江知予,你什么意思?」

颜立泽是个聪明人,知道我话里有话。

「姜曼琳!」

颜立泽往后歪头摇姜曼琳怼我。

「好好开你的车。」

她低头划拉起了手机。

颜立泽咬牙切齿,握住方向盘的手力道都重了几分。

13

再见叶泊钧一家,已经是一年后了。

我把我的房子和我妈的房子都卖了,打算去过居无定所的生活。

我妈的事情都明了了,叶泊钧没了理由继续租我妈的房子。

我甚至都怀疑他没怎么住过。

他退租时,我把多收的租金也还给了他。

「话说,你今年多大呀?」

他抬头,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二十五……」

「果然你得叫我姐。」

他苦笑,「我可没想过说我要叫你姐。」

我继续帮他整理东西。

「以后,叶阿姨和纪叔叔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他们年纪也大了,我不想我妈的事情对他们影响太深。」

他怔怔地看着我,然后撇嘴道,「我爸也是你爸,你不打算出份力?」

「我出生后,就当我爸死了。」

「我真的对纪叔叔没有认亲的想法,他顶多是我妈的一个故交,仅此而已。」

「行吧,不用你嘱咐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他东西不多,没多久就搬完了。

「姐,有空可以去我家做客,我妈挺念叨你的。」

把钥匙扔给我之后转身出了门,进了电梯。

可我知道,我不会再主动去见他们了。

叶阿姨和纪叔叔是重感情的人。

看到我,必然会想起我母亲。

我不希望他们带着这份沉重生活下去。

决定出发这一天,叶泊钧带着他爸妈来了机场送我。

颜立泽和姜曼琳也在。

我们没有说太多话。

我也学着我妈抱我一样,也想给他们一个拥抱。

我朝纪德霖走过去时,内心有点闷。

作为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他会不会期待我的一声「爸爸」?我不知道。

但我能够感受到,他回抱我时,动作是僵硬而笨拙的。

仿佛是我的举动,超出了他的期待。

叶阿姨千叮咛万嘱咐,路上一定要小心、保险什么的都要准备好之类。

我笑了,和我妈真不是一个风格的。

我都不知道这两人当初怎么能成为好朋友的。

和叶泊钧抱别时,我重复了那句他退租时我说过的话。

最后还补了一句,「压力大的话,可以随时找我打跨洋电话」。

送走了这一家子之后,颜立泽和姜曼琳陪我去办理托运。

姜曼琳和我走在前面说悄悄话。

「知予,你走了,他怎么办呀?」

「交给你?」

「我才不要咧,我要继续去追叶泊钧。」

「你不是说他是『前夫哥』吗?」

「呸呸呸,分手了能复合,离婚了还能再婚呢!」

托运结束之后,姜曼琳就先走了。

颜立泽帮我拉着登机箱,送我到了边检入口。

我转过身去抱他,他也搂紧我。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他的心脏跳得真快。

「等我业务交接好了,我去找你?」

我拉开他,眼睛眨巴眨巴地闪。

「真的?」

「嗯,我哥答应了,我爸妈说『随便,公司有人管就行』。」

「那你打算一直花家里的钱?」

「江知予!别这么看不起我好吗!」

「我做金融投资咨询的,远程能做的好吧!」

「哎哟,这就气着我们家颜二少了?」

我还抡起小拳拳想锤他胸口。

惹,发嗲一次激起鸡皮疙瘩四两,不如发疯。

「好了,不跟你闹了,我要进去了。」

我拉起登机箱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勾勾手。

他不明所以地走到跟前。

「要不,再加个吻别?」

随即双眼放光,捞过我肩膀,俯身凑了过来。

这次我迎上去了。

(本篇 完)

写完之后发现,还是受了不少短平快代餐的影响——尽管没看多少,但不得不承认,有些短平快小说作者写的内容…那文笔真是好,羡慕到会哭出来那种。

但我在写以上故事的过程中,真的有为叶泊钧这个人物掉眼泪…写得我莫名其妙。

果然,亲妈才会知道角色的原始设定发生变动是因为背后牵扯着多少条人物关系链。